大凉山还在下雪,我们没有教室

 

采写: 四川日报记者 王代林
摄影: 四川在线 喻茂

  

下学期我们又没有教室了,我们每个学期都在换地方上课,因为学校的教室垮了。

 

“ 我们喜欢在夏天里上课,我们可以只穿一件衣服和裤子。鞋子也不用穿,鞋子要放在家里等冬天冷的时候再穿,不然冬天就没有穿的了。

 

但这些娃娃苦啊,骆阿瑛泪花闪烁,没有桌椅,就坐在冰冷的地上;大冷天光着脚来上学,家离得远的,还要翻山越岭走三四个小时。

 

我们家里每天只吃两顿饭,每顿饭都是洋芋、酸菜汤和荞馍。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吃上米饭和猪肉,那米饭可香呢!

 

去地处大凉山腹地的凉山州喜德县采访,一封信,让记者和县教育局副局长毛金廷2条年轻汉子相对无语,任凭呼呼而过的雪风刮得脸上生疼。信,其实是海拔2502米的高山坡谷里一个名叫则果村的村落,10岁孩子阿呷的作文:

 

给城里叔叔阿姨的信

    “我的爸爸、妈妈都在农村,每天从早上到晚上都在地里面干活。我们家里每天只吃两顿饭,每顿饭都是洋芋、酸菜汤和荞馍。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吃上米饭和猪肉,那米饭可香呢!一顿我能吃上三四碗,可是我不能吃那么多,如果吃三四碗,两个弟弟就没有吃的了。
   
现在还在放假,可是下学期我们又没有教室了,我们每个学期都在换地方上课,因为学校的教室垮了。每学期上学时,阿胡老师都要让每个学生的家长拿一块木板去,我们家的木板已经准备好了。木板拿到学校去以后,阿胡老师、爸爸和村里其它(他)大人就把木板的两头搭在石头上,我们就坐在矮矮的木板上,书就放在高的木板上。写字、做作业都在高木板上,只有阿胡老师才有一张桌子,叔叔阿姨们假如你们能帮帮我们,让我们都像老师一样在桌子上写字那该多好啊!
   
我喜欢上课,但在冬天的时候,我们却不喜欢上课,太冷了,我和我的同学们都只穿一件衣服和裤子。下雪太冷的时候,学校里不上课,我们都只能在呆在家里烤火。我们喜欢在夏天里上课,我们可以只穿一件衣服和裤子。鞋子也不用穿,鞋子要放在家里等冬天冷的时候再穿,不然冬天就没有穿的了。

 

落泪的则果村小学

    出喜德县城向西南5公里,记者所乘的越野车下了冕山桥,右转,驶上一段土路。说是土路,准确地说是则莫河河谷。在这条进山的便道上,大大小小的鹅卵石歪歪扭扭地挤着靠着,越野车一路颠簸,不知名的山头迎面压来,又在转弯处闪开,绵延向看不见的远方。
    20
分钟后,越野车离开干涸的河谷,仅容一个车身的小道沿悬崖绝壁出现在前方。司机小心翼翼地握着方向盘。随着海拔从1700米上升,越野车也喘着粗气,一圈圈从河谷向上游盘旋。 不知绕了多少道山梁,到了,则果村!同行的当地人手一指。

 

26个小脑袋随老师手中的小棍摇晃着

   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,两岸高山对峙,一条河蜿蜒而下,则果村793位村民的家稀稀落落地散布在山谷斜坡上。下午3时,山村分外宁静,一条条险峻的羊肠小道连接着一家家住户,远远地,能看到孩子、羊、马在小道上散现,间或几声狗叫。冬天的寒风从高处山坳里猛扑而来,又扬长而去,好象要带走残存在衣缝里的暖意。
   
村中一块平地上,一间挂有光明镇则果村委会的木架屋子里,传出孩子拖长的读书声,与风声一起颤动着山谷的空气。陌生人出现,孩子们有些惊奇,但随后,一个个小脑袋又随着老师手中木棍的上下移动而摇晃着。10来平方米的屋子,挤着26个孩子、10余张桌椅。
   
去年10月,一夜暴风雨后,教室塌了,则果村小就借读在这里。10岁的阿福木呷坐在门边,1件红色运动衫套了件看不出原色的单衣,一条薄裤。门边风大,最冷,他弓着身子,两条亮亮的鼻涕顺上唇而下。临时代课老师阿胡喜提说,还有3个孩子冻病了,没来。
    “
孩子都是父母心头的肉,凉山州友协会长骆阿瑛和记者同行,因为工作缘故,她经常接触和帮助这些山里的孩子,谁都不愿意自己的孩子挨饿受冻。他们的父母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了。
   
在前些年还没实行两免一补教育十大工程等政策时,许多娃娃交不起几十、上百元的费用,连上学的机会都没有。去年,两免一补在当地小学覆盖率超过70%,很多孩子不用交钱就能上学了。
    “
但这些娃娃苦啊,骆阿瑛泪花闪烁,没有桌椅,就坐在冰冷的地上;大冷天光着脚来上学,家离得远的,还要翻山越岭走三四个小时

 

孩子们的简单快乐

 

记者问一个小姑娘午饭吃的什么。她伸出两个指头。“2个土豆,旁边的村民解释,这已经不错了。
    “
冰冷的土豆,一个1两多,剥开皮,没有任何佐料,舌头转了转,使劲咽几下,算是一顿午饭,看着真不忍心……”骆阿瑛说着说着,眼泪在眼框里打转,还是没忍住,掉了出来。
   
下午4时,放学了,孩子们叫嚷着飞奔出教室。路边几条懒洋洋的黑狗立刻被撵得四处乱窜,惊慌失措的模样引得孩子们大叫,快乐的笑声回荡在山谷里。相互之间的打闹、捉弄熟悉的狗狗,是孩子们最喜欢的娱乐活动。
   
一个小男孩背着化肥塑料袋缝成的书包,他对记者的相机充满好奇。吉巴阿沙,11岁,1年级。另一位临时代课老师阿胡克古大声介绍。
   
吉巴阿沙怯生生地靠近,仰望着长长的镜头。见没有被拒绝,他伸出手摸了一下机身,又迅速缩了回去。
    “
我啊?!当记者把照片给他看时,他小眼睛里满是惊奇,快活地叫了起来,孩子们立刻围过来,一个个仔细看着。拍合影时,小家伙们迅速站好位置。则果村小自1990年建成来的第一张合影,孩子们的脸上不约而同露出庄重表情,尽管有花脸、鼻涕,歪戴着帽子。
   
这大概是他们生下来第一次照相,阿胡喜提爱怜地摸着吉巴阿沙圆圆的脑袋:山里的孩子一样天真无邪、好奇心重,虽比山外的孩子见得少些,但他们少了几分娇气,多了一份与年龄不相称的懂事——
   
在吉巴阿沙的书包里,除了两本书和作业外,还放着一把小铁锤。他是老大,家里还有两个弟弟。放学后,他几乎每天要去敲则莫河结冰的河面,捉小鱼给弟弟补充营养。运气好时,1个小时下来,能捉到一两条小鱼,更多的时候只能空手回家。
  

临时的老师、借来的学校

    背着双手,走在山路上,阿胡喜提很受人尊重。做了12年则果村小代课老师,每家都有他教过的学生。因为开会、领教材,他又比村里人多了些出山机会,算是见识最多的人。
他还是793位村民里,学历最高的--1983年他从山下的冕山镇初中毕业后,村里22年光景再没出过初中生。在村里算是个知识分子吧。阿胡喜提笑了,黝黑的脸上沟壑纵横:有自豪也有隐隐苦涩。
   
1990年到2001年,11年里,则果村小还配备过一个公办教师名额,其间进进出出多少拨,阿胡喜提记不清了。而作为本村人的他也开过小差,有四五年时间没在则果村小代课。
   
那时,则果村小只设一二年级,其余年级的课程要到条件好的小学上,但需要缴纳住宿费上百元。对于还在温饱线上挣扎的则果村民来说,无疑是一笔很大的开支。因此,一些学生2年级后就辍学在家,也有家长认为读两年也没用,干脆要孩子帮着做家务、带弟妹、放羊。最少的时候只有5个学生,女生流失特别厉害。
   
记者采访时,15岁的阿福正和两个伙伴在学校外面玩。5年前,她在则果村小读完1年级后就辍学了,她的两个玩伴也只读到2年级。15年,她一步也没有走出过大山。问及未来,小姑娘一脸茫然。邻居解释说,因为几乎不懂汉语,小姑娘也不敢到城市打工。而在山里,像她这样的姑娘再过几年就到出嫁年龄。
   
这正是阿胡喜提中途放弃的原因之一:自己的汉语水平也不高,而且长时间的封闭,仅有的汉语水平也在退化。
   
记者:能不能说几个成语?
   
阿胡喜提:说不上来。
   
记者:讲不讲故事呢?
   
阿胡喜提:很少,嘿嘿……”
    2001
年,阿胡喜提辞了代课老师的工作。2005年,已是村会计的他又回到了则果村小。因为各项优惠政策的实施,许多学生回到课堂,1个临时代课老师已经教不过来。无奈,他重新拿起了小棍和粉笔。学校、家里、村上,只有1/3的精力分给学生。
   
目前,村小有阿胡克古和阿胡喜提2位临时代课教师,小学文化的阿胡克古教一年级,初中文化的阿胡喜提教二年级。他们很真诚地表示,自己的文化有限,除了语文、数学外,思想品德、文化体育都不能涉及,希望能有老师来为山里的孩子带来更多的希望。
   
不过,阿胡喜提更着急的是学校的教室问题。去年秋天之前,则果村小一直在两间泥坯房里上课。去年年初,泥坯房裂缝增大,墙体倾斜。太危险,不能再住了。商量之后,暂时把学校搬到村委会办公室,看泥坯房修修后能不能用。但一个风雨交加的晚上,裂嘴的泥坯房轰然倒下一面墙。庆幸搬得早之余,阿胡喜提暗暗叫苦:10余平方米的村委会办公室容不下29个孩子啊,于是只好上下午一二年级轮流使。记者看到,10来张吱呀叫的课桌几乎将小屋塞满,黑板前已经放不下一张讲台。

           

阿胡喜提指着不远处的一块空地说:地址已经找好,但是没钱修啊。

 

苦涩的希望

    如何提高教学素质、保证教学场所?毛金廷表示,教育主管部门早已注意到这个问题,并做出努力,但地方财力有限,心有余而力不足。据介绍,该县师资缺编严重,算上临时聘用教师305人,仍然缺教师379人,而财力人力的配置,目前只能最大范围内地扩展到完小这一级。他希望山外的人们能伸出援手,和当地人一起,共同帮助这些孩子。
   
下山途中,记者随机走进一所当地中上水平的村小:冕山镇新桥村小。7个班,6间教室。6年级教室的后墙已裂开长长缝隙,冷风使劲拍打着4年级已经破损的玻璃窗。即便条件如此艰苦,学生们正聚精会神地听着老师讲课……
   
记者从当地了解到,这一带村民的生产方式仍停留在靠天吃饭广种薄收的阶段。主要收入来源是种植土豆和稞麦,土豆亩产能有500公斤,但每公斤只能卖2角多钱,稞麦亩产不到100公斤,留出全家人的口粮后,勉强能换些日常生活用品。养羊是村民另一收入来源,但多数人家只养两三只,从小羊羔到长大卖钱要4年,每只能卖200元左右。村里还有许多花椒树,好的一年能收入几百元,最差的也就几元钱。
   
科学缺乏接踵而来的是贫穷。村里只有3部黑白电视机,都是城里淘汰货,质量不好,也没天线,更多时候是一片雪花。在有3个孩子的阿福尼哈家,她指着自己20年前做的3个木柜说,那是最值钱的家当。早上吃的什么?记者问。土豆。”“中午呢?”“土豆。”“晚上呢?”“土豆。丈夫犹豫了10多次后,去年终于到攀枝花打工去了,但至今没有一封信一分钱寄回。
   
她家最大的收入是前些日卖了6只鸡,收入200多元。眼看养的一头母猪要产仔了,她寻思着卖猪崽后为孩子添几件衣服,再存点钱。12岁的大儿子阿福友古已经读一年级了,将来三年级时转到山外读,还要一笔大的开支

 

这些娃娃是山里的希望,但这个希望又有些苦涩。谁能帮助山里人、山里娃托起明天的希望呢?

(通报关于凉山喜德县则果村小募捐事情)